也許你想知道（五十四） —《楞嚴經》說什麼—之四

潘定凱

如果佛教必須選一本經典作為完整的教學，那就是《楞嚴經》。原因請看本雜誌二○二五年五月的《楞嚴經》說什麼—之一。

【前期提要】

佛陀說明組成這個世界的基本元素—「七大」—「地、水、火、風、空、見、識」都是虛妄，為了說明這是虛妄，並非本質，佛陀就建立了一個新名詞—「如來藏」來代表這本質，「如來藏」這個名詞如果翻譯成白話，就是「本來就是這樣的寶藏」或者是「佛性本質的寶藏」—也就是我們的「真心」。這本質的真心，從來不變，是我們自己的妄念，產生了虛妄的世界，然後自己在其中流轉。

【本期內容】

第四卷摘要：說明世界的成因，世界如何相續的存在，眾生如何相續的流轉，以及業力的果報如何相續而造出了不停的輪迴。說明真正悟道就不會再迷，但若要悟道就必須了解兩項決定性的義理。一是不可以繼續用攀緣外界的生滅心來發心修行。如果起因是生滅就無法得到不生不滅的佛果。二是明白煩惱的根本就在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佛陀告訴我們六根的優劣與哪一根最適合修行。最後告訴大家我們的六根例如耳根，其實它隨時都在聽，我們說聽到，是聽到有聲，說沒聽到，是聽到無聲，所以生出了能聽的耳根的是常在的聞性，聲音有生滅，生命有生滅，耳根有生滅，但是聞性沒有生滅，只要捨棄那屬於生滅的一切，自然回歸不生不滅的境界。

第四卷

根據前期對「如來藏」的說明，一定有人會問，既然這「如來藏」真心不動，那這個世界又是如何開始的，我們是如何有了妄念，產生了這虛妄的世界？而且這麼真實，有山河大地、所有的有情眾生、還有生生世世的生命流轉？然後，如果說水火二性充滿虛空，那麼我們看到的水火互不相容，地水也不容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也是本卷開頭，在佛陀弟子中「說法第一」的，富樓那，提出的問題。

這些問題，其實都說明了，我們執著了所見到的外界是真實的，所以會問它如何開始、運轉、結束。我們看到人間的各種生死無常的現象，很自然的會認為這個外界也一定有一個開始—「生」和結束—「死」。看到自己目前的生生不息，當然會聯想這世界和各種生命都是生生不息。

■ 世界相續

佛陀說明，這世界、眾生、業果會相續不斷、生生不息是因為，我們習慣已久的藉著「我們的覺知能力」和「感知了外界的一切」來肯定自己的存在，所以我們會自以為如果沒有了「能」覺知明白的能力，去對照那「所」覺知明白的外界，這就不是覺知、不是明白，不是覺悟、不是了解。如果你是站在只有物質界的一切才是真實的，則這種想法是成立的。因為物質界，就是一個藉著二元對立的感受，建立起來的世界。而二元對立，就是「生、死」對立，就是「有、無」對立，這就是一切生死流轉的根源。

我們在「明、暗」的對比之下，看到了物體，但是卻已經忘記，那個不分明暗都一直在看的沒有所謂的能見所見的「見性」才是自己。

我們在「有聲、無聲」的對比之下，聽到了聲音，但是卻已經忘記，那個不分動靜都一直在聽聞的沒有所謂的能聽所聽的「聞性」才是自己。

所以是在沒有相對之下，我們自創了相對的境界，在原來沒有「空」也沒有「有」的境界中，創造了「空、有」的相對，在一切相同之中，創造了相異。我們自己就是不同不異的產物。

本來沒有相對的，那絕對的覺明境界，就被我們自創的相對能覺、所覺，能明、所明，等境界覆蓋住了，反而成了晦暗的「無明」，這種有明、無明的相對，就有了一種自創的搖動，這個搖動就是世界轉動的根源，稱為「風輪」。所以因為空會生搖動，而認為一定要明白這昏暗的空，但又無法明白，於是這種堅固求明白的心態就凝結成為障礙的境界，這是堅固的土地、金石寶貝的成因，是堅固求明白又晦暗不明白所造成的堅礙之相，這就是堅固的「金輪」有了國土的感覺。風與金互相摩擦就生出了有變化性的火光。這金寶的溫潤，讓它有生出濕潤的特性，當火蒸騰著金寶，就生出水氣，蒸潤久了就成「水輪」，包含十方世界。」

「火性是往上飛騰，水性是往下流降。一騰一降久了，堅固的狀態就成形了。這堅固之相，濕的就是大海，乾的就是大陸。因為都是同樣本源，所以海中常見海底火山的光，而大陸地上則見江河常流。如果水的勢力小於火，就成高山，所以山石相擊時會生火燄，如果相融就成水。如果土的勢力小於水，就抽拔泥土精華而成草木，這就是為什麼森林遇火燒就成土，若壓榨植物就成水。」

「以上就是妄心妄境交互相生，而互為種子，例如水火為洲海之種，水勢小於火就成為高山出現的種子，於是有了世界的成、住、壞、空，終而復始相續不斷。」

■ 眾生相續

「其次，一旦有『能』照『所』照這種妄見成立了，那這個自以為明白的見解就無法超越這個自定的界限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耳聽就無法超越聲音的界眼，眼見就無法超越形色的界限，所以就成立了六種感官的界限。也就是眼、耳、鼻、舌、身、意這六根只能各司其職，只能各自管色、聲、香、味、觸、法這六塵，不能相互為用。又在六塵中起惑造業，共同造業的就生生互相糾纏，互為眷屬，就有了妄『想』的「卵生」，男女愛欲之『情』造成的「胎生」，業力與外境暖濕之氣，和『合』感應出「濕生」。喜新厭舊，想『離』此而託彼，感應出「化生」。就這樣有個各種不同的生命型態。有善業力量的就往上飛升，作惡業的則往下沉墮，就是這樣的因緣，有了眾生的交替相續、生死輪迴。」

■ 業果相續

有了自我的執著就會產生殺盜淫的貪念

「淫慾的貪念」—就有世間的父母子孫，相生不斷。

「殺生的貪念」—因貪愛而生出生命，又必需滋養生命，於是就要互相殘殺吞食對方的血肉，所以就隨著力量的強弱，恃強凌弱的互相吞食。

「盜貪」—認為可以搶奪偷盜他種生命的貪念。人吃羊，羊死了就再生為人，原來吃羊的人就投生成羊，如此因果循環的互相吞食。

「總之就是殺盜淫，也就是殺貪、盜貪、淫欲貪為根本。因為這樣的因緣，造成眾生因為業力果報而無止盡的相續輪迴。」

「所以，世界、眾生、業果三種相續，都是眾生將本性的覺明妙性，誤以為要有『明』才能『覺』，而成了一種明了、知道的特質，再從中生出有形相的一切，這種虛妄的知見就生出了山河大地等等『有為』的境界，而後這種心念再與境界相合，境界又牽動心念，這樣循環流動，就有了世界成住壞空，這種虛妄的周而復始。」

■ 有為習漏會復生嗎？

富樓那還是懷疑的問道：眾生本有的妙明覺性，如果會無緣無故生出山河大地等有為的相。那佛已證得的妙空明覺，是否也還會再生出一切有為的山河大地與生死流轉呢？

佛告訴他：因為『迷』『悟』相對的本質，就已經是一種妄想，如果已知正確的方向，回歸真實本性，就不會再迷了。就好像眼睛有病的人見到空中有花，一旦眼病好了，空中的花滅了，這個人還在空中花滅的地方等著這些花再度出現，你說這個人是愚笨，還是聰明呢？

■ 妄本無因

於是富樓那就問佛是否知道眾生為何生出這妄見，遮蔽了自己的妙明真心而沈淪在輪迴中呢？

佛回答富樓那：「最近城裡有一位名叫演若達多的人，他早上照鏡子，很喜愛鏡中自己的頭眉清目秀，就責怪自己的頭為何見不到自己眉清目秀的面目，以為頭是山澤之鬼，就發狂奔走了。你認為這人是為何會發狂奔走呢？」

富樓那回答「是這個人心發狂了，沒什麼原因！」

佛回答道：「是了，我們的妙覺也是本來明妙。妄想既然被稱為妄想，就是自己亂想，又怎會有原因呢！如果有原因就不該稱為妄想了。就是因為從妄想中又再起分別，也就是從迷惑中又累積更多迷惑。如此歷經久遠以來的習氣，雖然經我指明，你還是不能立即迴光返照而明白，「這迷惑本來虛妄，但卻被你執著為實在的迷惑」，才會隨之輪轉。如果你明白了這個迷惑，本來虛妄，不隨其流轉，這虛妄無所依靠，那就連生也生不出來，又那裏還須要去滅它呢？所以，達到究竟覺悟的人就好像醒著的人，說著夢中的事物，雖然心中十分清楚一切的夢境，但也無法將夢中的事物拿來給你看啊！」

「你只要不要隨著前面所說的世間、業果、眾生三種相續的原因流轉，將殺盜婬三緣斷掉，再將分別的妄心斷掉，如此就完全斷除三種相續的因了。此時你心中的演若達多的狂性就停息了，停息了就是究竟覺悟。這殊勝清淨光明的心本來就偏滿法界，不需從任何人之處求得。不是靠你去索求妄因、希求有所證得，然後勞筋苦骨修證得來的。」

「這也就好像有人在自己的衣服內繫了珍貴的如意寶珠，但自己卻不知道，窮困無依至他方乞食。雖然是窮，珠卻未曾遺失。如果忽然有一位有智慧的人告訴他有這顆能夠隨心所願的寶珠，從此隨心所欲的成為大富，此時才知道這神珠不是由外求得的。」

以上佛的說明，都是為了告訴我們，留戀在見聞覺知的分別之中，就是自取流轉的原因，回歸本心絕對的實相，不再妄想追逐二元相對的現象，才是解脫之道。

■ 二決定義

阿難又問知道自己習氣深重，明白了實相的境界，但是要如何降服這攀緣塵境的妄想心而入佛知見呢？

於是佛又開示在最初發心時，有兩個決定性的義理。

第一項決定性的義理，就是要仔細的觀察自己發心修行的『因』與將來想成就的『果』是否相同？「佛」的果位是不生不滅的，所以如果你是以生滅的心為修習的本因而想要成就佛不生不滅的果位，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在生滅現象下，把本來妙覺圓明的心分成了地水火風、見聞覺知，以最初識陰的造作為始，再以成就了身體的色陰為終，人體就是這五陰重疊混濁而生的。

清淨的心性被變成五重混濁，就必須要去除這混濁。

以下就是覆蓋了我們本來清淨的五蘊和所造成的五濁。

說這五濁是因為，就像要將混濁的水變澄清，首先要將水裝在平靜不動的器皿中，平靜久了，沙土就沈下來，清水就出現了。但這還不夠，還要將水中的泥巴除去，成為純水，這去泥的過程是指一個人定力與修行已經成習慣了，不會再為煩惱所轉，才算是永遠斷去了根本的無明。此時一切的境界都不會生煩惱，才合於不生不滅的本來常在的德性。

「第二項決定性的義理，仔細定心審觀這煩惱生死的根本—就是我們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但這六根也是我們可以用來出離生死的下手之處。因為是藉著它們才能陷入了外界的六塵—色、聲、香、味、觸、法，所以也要從它們下手來出離。

佛陀分析了這六根的優劣功德。

眼睛—只能看前方兩側，不能全方位。

耳朵—全方位可以聽到。

鼻子—在呼吸間會停頓。

舌頭—發聲是全方位的。

身體—有觸才有感。

意根—隨時隨地任意思維，沒有限制。

所以有全方位特性的是—耳根、舌根、意根。講這些優劣是為了後面會講到觀世音菩薩的「耳根圓通」法門是被認為是最殊勝的法門。但事實上，本來沒有優劣，六根都可以入道，本來也是六根可以互用，它們被限制成為各司其職是我們自己對不同的外境的執著才畫出了六根的界限。

阿難還是疑惑，為什麼逆流而上，深入一門就能令六根一起清淨。

佛陀就舉例說，為何阿難用耳朵聽到說法，卻會口來回問意義何在？身體又會做出明白的動作。各自行動卻能合一運作就知道其實六根既不是六個也不是一個。佛陀舉例，就好像虛空中有許多不同形狀的容器，所以將每個容器的空，給了不同的名字，如果拿掉這些容器就說空本來就只有一個。其實這虛空常在，又那裡會在意你說它是不同的空或相同的空，或它是一個空或不是一個空呢？圓滿的本性就如虛空，本來就沒有分成六個或說它其實是一個，也不是你說它是六個或一個，它就變成一個或六個，這些說法都不會改變它的圓滿本性。

人身上做為感官的眼耳鼻舌身意這六根之所以會被六塵所局限，就是因為最初的一念妄動，在本來就已經妙覺清明的心中，認為一定還要有一個「明」的境界，所以就生出了這種自以為是，錯妄的明覺的境界，失去了原來精明妙心，黏附於這種錯妄的境界發出六種虛妄的覺，成就了見、聞、嘗、觸、覺、知等六種特性。再由這六種特性的妄心，攬取塵境而結成了六根。但其實所謂的「見」，若離開了「明暗」，根本就沒有所謂的見的自體可得。同樣的，如果離開了動靜二相，你也找不到所謂的聽的本質。離開了通與塞，嗅聞的性也生不出來。沒有恬變的相，嘗性也生不出來。沒有離合的相，也就沒有所謂的覺觸。而如果沒有了生滅，所謂的知性，又有何處可以寄託呢？

所以只要不隨著外在的動靜、生滅、明暗等境界流轉，隨便選擇一根脫離這黏附的塵境，往內返觀自性，降伏攀緣的心性，降伏了塵勞妄想，自然會回歸本來真心，讓本有的智光，顯發明耀。一旦本來的光明顯耀了，就不會再受外塵或內根的限制，於是其他的五根的黏著也會隨之拔除而回歸圓滿，六根就能互相為用了。

此時，這浮塵六根和世間山河大地的假相就像冰被熱湯溶化了一樣，就與清淨無妄的本心相應了，就是無上正知正覺的覺悟境界了。

佛陀又舉一個例子，閉上就會見到暗的相，一片昏暗，見不到任何東西。可是如果有人用手摸你的身體，你雖然看不見，他摸你的頭，你知道是摸頭，摸你的足，你知道是摸足，所以雖然見不到，仍然像明眼人一樣，有如見到一般的知覺。而一般人說能見到是因為有亮光，黑暗時就是見不到。可是你看，這手摸身體時，眼見雖無光明，但也明白的有覺知之心顯發出來。所以你該知道，就算沒有外在的「明塵」的因緣，你的知覺之性仍在，那外在的暗相就無法遮蔽你了。因此一但根塵銷滅了，那本有的覺明就會圓滿的顯露本有的妙性。

阿難還是疑問。如果我們這見覺知的性，離開了『明、暗、動、靜、通、塞』這些塵境就沒有體相。心念離開一切前塵往事，本來空無所有。那我們又如何能夠將這個畢竟會斷滅的見聞之性做為我們起修的因，而想證到如來所證到的這常住的境界呢？

佛告訴它，其實是阿難把常住的當作斷滅。

■ 擊鐘驗常

於是佛陀說請弟子敲了一下鐘，再問阿難與大眾「你們有聽到嗎？」阿難與大眾都說：「我聽到了」。待鐘聲停了，佛又再問「你們現在還有聽到嗎？」阿難與大眾回答「沒有聽到」。弟子又再敲了一下鐘，佛又再問「你們現在有聽到嗎？」阿難與大眾又說：「都有聽到」佛於是問阿難「你如何是聽到，如何是沒聽到？」阿難與大眾同時回答：「鐘聲若敲了我就是聽到，鐘聲漸漸停了，沒有聲音，這樣就是沒有聽到」。

佛於是又請弟子敲一下鐘，用不同的問句「現在有聲音嗎？」阿難大眾就說「有聲音」。待鐘聲停了，佛又問道「現在還有聲音嗎？」。阿難與大眾共同回答「沒有聲音」。又過了佛於是問阿難「你說怎麼樣是有聲音，如何又是無聲音呢？」阿難與大眾同說道「有敲鐘時就是有聲音，久而聲音停了，沒有聲音就是無聲音了」。

佛於是對阿難及大眾解釋，並沒有「有聽到」、「沒聽到」這兩種情形。因為聽聞的本性是常在的，它一直在聽，只是你會聽到「有聲音」和「無聲音」。聽聞的本性包括了能聽的聽力和所聽的聲音，所以會有聲音的生滅。但並不是你的聽聞的本性隨著聲音而生滅。

我們在「有聲、無聲」的對比之下，聽到了聲音，但是卻已經忘記，那個不分動靜，都一直在聽聞的，沒有所謂的「能聽」「所聽」的「聞性」才是自己。

所以我們就是因為隨著聲色的念頭而流轉，沒悟到本性清淨常在。不隨著常在的而靜定，卻去追逐那些會生滅的外境，才會生生世世在雜亂的六道中輪迴流轉。

最後佛開示修持的方法：如果放棄生滅的「有聲」「無聲」，守在真正常在的「聞性」之上，本有的智慧光明現前，耳根、聲塵、能聽的耳識（控制耳朵能力的神識）都會脫落。此時「想像中的覺悟清淨境界」出現，但是其實「能覺悟的心，所覺悟的境界」本身也是一種虛妄，繼續遠離。當一切的生滅都歸於寂滅，本來清淨的覺性顯現，便與佛相同。

也就是，「能」看到外境的我，與「所」看到的外境，兩者都是虛妄的。先要明白「有覺悟這件事」，讓自己清淨之後，才會明白，有「能清淨，所清淨」的相對，仍舊是虛妄，但這並不是說就「沒有覺悟這件事」，因為都是虛妄。明白一切虛妄，都不執取，這就是回歸無上清淨知覺之路。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