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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德福語文教學分享(三)
曾紫玉
前兩篇我分享了可以在課堂中建立的儀式感,並運用孩子強大的以太力,特別是與孩子情感連結的方式,在課堂中以重述或遊戲等方式反覆操練,讓原本已拋諸腦後的記憶再次被提取出來,進一步鞏固。記得、能重述是一件事,而書寫是另一件事。孩子書寫的入手可以是:理解一個字如何被造出,部分的字又因何被借走,只好本字增體再造一字;有了一個字根,便可擴充其相關的字組。另外,也讓學生了解到—看似同一部件,來源卻可能有異,或是同一部件可能有不同視角的闡釋。最後講到如何讓孩子分辨看起來很像的字,然而看起來很像的字實在不少,本想結束這個主題,但是想了又想,這三個字實在不忍捨去。 辨字 不忍捨去的就是「己」、「巳」、「已」這三個字,左上方小小的差異,到底要不要出頭?要不要連接起來?初學者總是死記硬背,其實不用的。先來理解這個最簡單的「己」。
「己」來自於一根繩子。想想先民出外打獵,不管是打到野兔還是山雞,捕獲得多了,就會用草編條繩子,綁起來方便帶走。用繩子綁住屬於自己的東西,所以自己的「己」就以繩子的象形來表意。如果不考慮筆順,一筆畫就可寫完,所以左上方不能出頭。跟「己」相關的衍生字自然都跟「屬於自己的」有關。譬如在沒有文字的時代,要累計天數或其他需要記數的事情,就利用結繩來記事(註一),於是「繩子」(部首絲)加「自己」就成了紀錄的「紀」;有了文字之後改用語言來「記」錄。「紀」和「記」兩字在嚴謹的法律用字上是有區別的,留在繩子上的「紀錄」是名詞,聽到講述而用文字「記錄」下來是動詞,例如:他優異的攀岩成績被「記錄」在金氏世界「紀錄」上。 「己」的衍生字還如:擁有皇后,還想要讓其他女子成為專屬於自己的,就立做嬪「妃」;除了我和酒之外,還須要有下酒菜相「配」;要說有啥「忌」諱,肯定是抵觸了自己的心意;而枸「杞」這種灌木植物,它的長枝會向下垂,除了像繩子外,枝條布滿細刺,像S鈎般會鈎人(S一如「己」形),在古代這種植物常被種來當籬笆,將歸屬於自己的家園保護起來。
「巳」是一個象形字—襁褓中的嬰孩,相較於「子」字,「子」的雙臂向外伸出,「巳」則沒有伸出。古人知道將初生兒的雙手包裹在襁褓中,這會讓孩子有安全感(與人智學的幼保教育所說的一致(註二))。然後來受西潮思想影響,認為不該如此拘束嬰兒,遂任嬰兒的手在空中揮動,但又要避免寶寶剛生出的指甲將自己的臉抓傷,所以現代初生兒的雙手還得戴上布套。
與「巳」相關的字組,如「祀」字,左邊「示」部中間一「T」字是供桌的側視圖,上方與左右的筆劃代表堆滿了供品;「祀」的右邊「巳」是在襁褓中的嬰孩,兩半合起來,當是兒女滿百日後,長輩在供桌前跟祖先稟告這件喜事,祭「祀」以告祖;另一個衍生字我超有感,學會爬行後的幼童,要想能站立起來,便會嘗試用手巴著東西起身,這是在走路前的必要動作—「起」。理解了之後,遇到寫這些字都得將「巳」的左上方封好,你可不想讓嬰兒的腦子破個洞吧!? 至於「巷」及「巽」( ㄒㄩㄣˋ)字組(如港、選、饌、撰等),雖然同樣有「巳」這一部件,卻不是嬰孩,兩字的來源也不同(前者來自「邑」、後者來自「跪坐的人形」),後來因文字訛變後,就都長成一個樣了。
至於為何已經的「已」這個字會出頭一半,是因為「已」和「巳」同源,也就是說本來都寫作「巳」,但後來為了在閱讀時能相互區別,遂留下缺口寫作「已」,「已」沒有任何衍生字,也頗為好記。 三個字我講完了,不過,另有一個字要留意,就是「改」這個字。它的左半也不出頭,但和「己」並非同一個來源。牠其實是一條蛇,所以跟繩子來源的「己」一樣可以一筆畫畫完,但楷書的末筆不寫成豎橫鈎,而是豎挑。「改」字右半的「攵」是手持棍形,你可以想見古人在家中發現了一條蛇,所以取來一根棍子在地面上敲敲敲,請蛇改一改道,往別的地方去。這裡足見古人的善心,不是心存畏懼地用亂棒將蛇打死,而是循循善誘地請牠「改」道,換一個更合適的去處。「改」真是一個善良的字。 正確的寫法─魔鬼藏在細節裡 我一開始當老師的時候,便面對一整班從體制內剛轉來讀華德福的五年級學生,他們會提醒我黑板上的某個字的哪個細節有問題。由於我不是讀教育專業的,這時的我才驚覺:天啊!原來我寫了這麼久對的字,現在竟成了錯字。就如前文提過的「充」,上方已然不是一點加一橫,而是直接寫成「ㄊ」字形,這讓已經成為老師的我很難為情,變得常常查字典,以防不小心寫錯。但是為什麼改了呢?面對書寫錯誤已成慣性的學生,又該如何跟學生提點、說服改正?以下就幾類字形說明如後。
遮住眼睛的布帽 「冒」字上方的「冃」內兩短橫,不能連到邊上,倘寫成「曰」就錯了,這點從字源來看是可以理解的。「冒」這個字是「帽」的初文,你可以看到在古字「冒」的下方是眼睛(目,通常也能代表整個頭),上面戴著布製的帽子,中間兩短橫表示布的褶皺。後來「冒」這個字被借去當成冒冒失失的「冒」(像是被垂下的布帽遮住了眼睛、搞不清楚自己的目標)、冒險的「冒」(就像遮住眼睛、不去看前方可能的危險,提起勇氣直往前衝),於是原本表示帽子的「冒」就只好本字增體,加上「巾」部,成了現在的「帽」字。 以此類推,代表帽子的部件就都得這麼寫,像是「慢」、「最」、「冕」、「冑」等字。正好華德福教育一般在七、八年級時會特別教到眼睛這一感官,常常會讓學生兩兩一組體驗—一位用布條遮住眼睛,另一位則用手帶領著看不見的組員走一段稍有困難的路。冒字組在這時的語練課搭配介紹頗有梗,因為「慢」這個字的右上方就是眼睛被帽子遮住,下方的「又」是手形,表示有人用手引導,而左側的豎心旁(心部),就指出人在看不見時所產生的必然心理狀態,就是得「慢」一點!是以與「曼」相關的衍生字如漫、蔓、幔等字,代表帽子的「冃」都得寫成兩短橫,而非「曰」。
你說「冠冕」、「甲冑」我可以理解跟帽子有關,可是為何 「最」的上方也是帽子呢?事情是這樣的,在古代打仗時,為了鼓勵士兵英勇作戰,會以割取到敵人左耳的數量作為軍功論賞,這是「取」字的由來(「又」為手形,指割取耳朵的動作);是以能讓你產生動機進而走過去取的,必然是令你覺得有「趣」的東西。我大膽推測,這「最」指的應該是不顧一切、冒死取最多耳朵的極致形容吧!
風燭殘年
我要介紹另一個有三隻手的「叟」字。從它的小篆體你看得出來底下有一隻手(「又」形),手上持有一燭火,上方有兩隻手護在火的兩側以免燭火被風吹熄,它象徵著一位風燭殘年的老者,所以「叟」這個字就是老人的意思。常見的成語「童叟無欺」講的是對待小孩和對待老人的態度一致,不會因為年紀小就欺瞞他。之所以會跟學生介紹這個字,是為了強調筆劃上常見的錯誤,學生常常會誤寫成上方的一直與下方的「又」斷開。既然知道這裡是手持燭火,當然就一定得相連才對呀;另外,學生也會寫成上方的左右手形連到中間的一直,可是護火的兩手應與燭火保持安全距離才是,所以這裡不會相連。 那麼加上女部的「嫂」指的應是守護在老者身邊、如兩手護持燭火般照顧老人的嫂嫂;加上病部的「瘦」,指的是身形如生病的老人般枯瘦(「疒」部從甲骨文一看就認得,是人病了躺在床(側視直立繪圖)上);加上食部的「餿」,就是放得太久、太老的食物,已經腐敗變味的我們稱之為「餿水」,一肚子壞點子的我們叫它「餿主意」;想像在哪裡點火更需要兩手在旁保護呢?答案是在水面上(四周空曠無遮蔽)的船上點燭火更容易被吹熄,而「艘」這個字原本就是舟船的總稱(舟,船形,如圖),現在多使用為計算船隻艦艇的量詞;倘若叟加上風部,這「颼颼」的風聲,就更叫燭火岌岌可危了;「瞍」指的是眼睛老到看不見了,「瞽瞍」就是指瞎子;「搜」這個字變成了四隻手,很有手持火把的官兵闖進民宅中,大喊一聲「搜!」在那裏翻箱倒櫃的畫面。所以寫這些字都要手握蠟燭,上下相連,才對喔!
頭上的兩根 另外還有一個改不勝改的筆劃錯誤「卝」( ㄍㄨㄢˋ音貫)。以「觀」這個字為例,大部分的人都直接寫成「草」字頭,但它實在不是草,而是一種羽飾。左下「隹」是鳥形,上面兩個「口」代表這鳥的一雙大眼睛(如貓頭鷹一類),再往上則是頭上的羽毛向兩側展開,一般稱為羽飾;右側的「見」則強調出這鳥睜大眼睛在「觀」看。因為是羽飾,所以寫法不會往中間凸出,而是寫作「卝」。通常隹上有「卝」的字都這麼寫,如歡、貛、舊、獲、護等字。 而「寬」這個字也從「卝」,一個說法是:住在這房子(宀形)內的人是部落酋長,而代表酋長地位的頭飾也插了羽毛,一如鳥禽的羽飾。酋長的房子想當然是部落中最寬的一間。但為何右下角有一點,我找不到相對應的解釋,當時只能告訴學生要多一點才「寬」,這一點真的是我掰的。後來找到另一個說法是:寬字下方的「萈」( ㄨㄢˊ,音丸)是一隻大角山羊,最上面的「卝」是牠彎彎的大角,中間是牠圓滾滾的眼睛。羊喜歡待在空曠的大草原,現在要把這隻大角羊請到房子(宀)裡住,這間房子要蓋得好大好大,羊角才不會撞到,這就是—「寬」。那麼,「寬」字右下角的那一點就是羊尾巴了。
另外有兩類字頭都很容易寫成草,那就是「夢」和「蔑」字組。從甲骨文的「夢」可以看到一個大眼人躺在床(側視直立繪圖)上,並且強調出眉眼因作夢而動來動去的樣子(不是眼睫毛喔),甚至有古字完整地畫出一人在屋內懷抱著月亮(夕,表示夜間)躺在床上作夢。而現在的楷書夢字仍抱著月亮,床不見了,就取強調眉眼因作夢在動的重點,所以「夢」字頭也從「卝」。而懵懂的「懵」也是取其心一如在夢中挑動的眉眼,似見不見的心亂、不明之義。
「蔑」( ㄇㄧㄝˋ)字本義說法不一(註三),從古字看起來是以武器(戈)劈砍人之腿脛(或說下半身),與表示以戈斬首的「伐」字有別,有殺伐、滅殺之意,我猜想目(橫寫)的上方「卝」應是表示被砍的劇烈疼痛,讓兩隻眉眼因此痙攣、扭曲、抖動不已。當我們有「蔑視」別人的心理時,就像是在心裡拿著一把無形的戈,把別人的優點「砍掉」,輕忽對方的價值。 因為被劈砍會爆血,所以左側加「血」的「衊」指的是汙穢的血,或說被汙血沾染,常用的「誣衊」即是指造謠、毀損他人的聲譽,一如被汙血沾染;而竹「篾」指的是用竹、籐等剖成的細薄片,所以被劈砍的不是小腿,而是竹或籐。那麼我們最常用的「襪」字呢?「襪」字(古字作「韈」)由「衣」或「革」與「蔑」組成。「蔑」是戈砍腿脛。古代的戰士為了保護容易受攻擊的小腿,就用皮革緊緊包裹足部與小腿,這個保護小腿免於被砍(蔑)的裝備,就是最早的「韈」。後來皮革換成了柔軟的布,成了現在保護我們腳丫子的「襪」子。
「繭」這個字很具象,下方有蟲吐絲,把自己包起來,而上方的「卝」在小篆字形中我覺得很像是成蛾破繭而出時首先露出的觸鬚,也可能是蠶在作繭時固定絲線的結構符號,總之,絕非是草,所以「繭」的上方也寫作「卝」。 「茍」( ㄐㄧˊ,音吉)和「苟」( ㄍㄡˇ,音狗)超級像,我們先講前者「茍」字。古代羌人被殷人當作奴隸,故以羌人(以頭戴羊角的人表之)來表示恭敬,後來篆體字上半只剩下羊角,下半則由包口表示包封其口,也就是警慎說話、警戒之意。所以「茍」其實是「敬」的初文,加上了「攵」部表示手上持握著一個東西—如果面對的是奴隸,要他尊敬你,手上持的就是一棍棒或皮鞭;如果面對的是下屬,手上持的該是一權杖;如果是對自我的要求,那麼手上持的應是一戒尺。由「敬」衍生出來的字,如「警」,是用言語提醒自己要謹慎;如「驚」,是指原本極其謹戒慎重的狀態,突然被外力打破,像馬一樣受驚跳起。「儆」是一個人心懷敬慎的緊繃狀態,戒備、懲戒的意思,如「殺雞儆猴」。所以所有從「茍」的字要留意:上方的羊角不能往內凸出!非草部。 接下來輪到苟且的「苟」字。「苟」的造字本意是指野草、藤蔓雜亂叢生,所以從草部,有隨便、草率之意,如「一絲不苟」。「苟」字幾乎沒有常見的衍生字,唯一一個是同為植物的蒟蒻的「蒟」。 總結一下,這些「卝」字頭的部件,不同的字來源可能不同,也許是鳥的羽飾、代表酋長地位的頭飾、或動來動去的眉毛、羊角等,但它們都不是草,是以教育部讓原本「異源」但後來「同形」(註四)的字在寫法上做了區別。 我不知道您看了這些正確寫法的原由之後,會不會比較甘願好好地「正確」書寫,至少我是這樣的。過去存在不同寫法的並行情況,是以教育部會進行統一字形。我花了這麼多篇幅去講述、比較,實在不是我喜歡在字的書寫上吹毛求疵,抑或是在推崇教育部為統一書寫字體上所做的努力(這當然是件任重而道遠的艱困工作),而是要我跟學生說這個字這麼寫是對、是錯,我總得先說服自己,才好講出口。倘能講得出原由,學生也有個連結的圖像,才容易記清楚、記得久。然而我也跟學生強調,老師的這一輩,也就是你的父母、叔伯、阿姨們,如果寫法略有不同,就不要去說他錯,因為我們小時候老師教的寫法跟現在不一樣喔。 對字詞有感 除了將字寫對之外,我期待學生能懂得字詞骨子中的涵義,而非僅是字典上的解釋。
如剝皮般的淚潸潸 一次我在講朱自清的「匆匆」時,當中有一句「我不禁汗涔涔而淚潸潸了。」這個「潸」字右上的寫法要很小心,它就像麻木的「麻」字,形取自於剝取麻的樹皮。你可以想像在一個屋簷(广)下,垂掛著兩綑正在陰乾、等待搓成繩索的麻皮。是以「麻」字內兩側的筆劃寫法與「木」的末兩筆(一撇一捺)是不同的。為了教「潸」這個字,我問學生知不知道古代的酷刑有哪些?通常這種話題會讓學生馬上醒覺。酷刑中「腰斬」、「五馬分屍」都很容易想像,然其中最讓人感到驚悚的應該就是「凌遲」了。什麼是「凌遲」呢?就是將受刑者的身體慢慢一刀一刀地切割下來,使其痛苦地死去,又稱為「千刀萬剮」或「寸磔( ,音折)」。這個「潸」字部首從水,指淚水,右下方從肉,因為痛苦到像肉被割開(如剝麻皮般),所以淚水才會一直流、流個不停。這是為甚麼這個字平日被用得很少,字典上解釋「淚潸潸」或「雨潸潸」,是流淚或下雨不止的樣子,知道字源的學生應該更可以認識到,這應不僅是流淚或下雨不止,而是極其痛苦地哭泣、或下的是淒風苦雨,苦不完的樣子!
既然講到這「潸」字,當順道一提,「散」字與之同源,原本的寫法意指手持刀將肉一片片分離、分散,但在字體轉變的過程中,左上部已經簡省到看不出原樣,僅保留了分離、分開的字義。 孱弱的笛卡爾 一次數學主課程,我在介紹直角坐標系統前,先講了笛卡爾的故事:由於笛卡爾住校時身體孱弱,是以校長特別通融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再進教室…。孩子們聽到這裡,馬上就露出極其羨慕的表情,甚至發出長長的嘆息聲。隔天寫工作本時,我刻意要求文中必須出現「孱弱」這個關鍵詞,並且問他們這個詞到底是有多弱呢?
於是我在黑板上畫了「尸」的象形字(如圖),問學生有沒有看到這是個人形(我用自己擺出這側面的坐姿)?接著我畫了一排象形字,學生很快就笑開了,並開問:這有滴水的是?回答:「尿」;問學生坐姿下方有米的,即吃完米飯後產生的是?回答:「屎」(「米」為象形字,當中的「一」如稻穗稈形,上三點、下三點謂之多,表示結滿了稻穀);倘若在這人的屁股上接上毛,那就會是?回答:「尾」。來到最後一個「孱」的象形字,並告訴學生這代表媽媽生了許多小孩(三為虛數,代表數量多),問學生有沒有聽人說過「生一個孩子掉一顆牙」?意思是媽媽因為懷胎,將許多養分都給了胎兒,是以身體虛弱,更何況是一連生了多個孩子。所以「孱」這個字就是指相當地虛弱。 這個「孱」字加上水部,表示一種流水聲,我們常說流水「潺潺」,同理可知這水量應不多,流動時發出細碎、斷續、微弱的聲音。相對於流水「濺濺」( ㄐㄧㄢ),這水就像兩人為了錢財(貝)拿武器(戈)互砍、激濺的水勢,聽起來水花四濺。這麼一比較,學生在選用詞語上會更加有感,對字形也能有所連結且印象深刻。 這「尸」字還有一個壓軸戲,就是要順便教會「尸位素餐」這個高級成語。這是古人在祭拜時,會請一位長者代表被祭拜的祖先,並高坐於供桌前接受祭拜,他不用做任何事,但卻能享用祭品。這個素,是指樸素、素白,換成大白話就是:坐上這個位置就能白白地吃上一頓。現多用來講人佔著某職缺卻閒閒沒做事且有薪俸可領,稱之「尸位素餐」。雖是高級成語,但這樣順順講下來卻簡單易懂,還不容易忘呢!
進級?晉級? 到底是進級?還是晉級?面對這兩個同音的詞學生能有意識地選用嗎? 在我初次認識到「進」這個字時,我覺得創造字的古人真的很厲害。你看這個「進」字,很簡單,就是小鳥(隹)行進在路(⻌部)上。我會這樣問學生:一般狀況下,鳥類只會往前飛行,並不會退後飛,但有沒有例外的鳥呢?這就讓平日喜歡涉獵自然科常識的學生有機會展現,也頗吸引容易分心的學生。我事先請益一位生物專業的教授,答案是:排除特別的狀況(如打鬥等),一般只有蜂鳥覓食花蜜時會往後飛退出花朵(美洲才有蜂鳥),再則是魚狗(一名翠鳥),牠可以維持在空中停住,但也非往後飛行。古人在生活中觀察到鳥只進不退,是以造出這個「進」字,非常合理。 而「晉」的甲骨文源自於兩支箭射向標靶(註五)。我不清楚這兩支箭的涵意,意思是射兩次就達到目標?還是射兩次都達標(射中)?抑或是兩位射手目標一致?這些都可以讓學生自己講看看。然,不管是麻雀一蹬一蹬地往前走,或是白鷺鷥在空中飛行,這個前進都遠不如射箭來得飛快。所以明白字源的學生,在想表達往上升級之快速,當然要選用「晉級」。
姓氏與我
猶記一次講到「青山郭外斜」,為了讓學生加深「郭」是外城的印象,正好班級導師就姓郭,我就說:「所以貴班導師的祖先們,當時應該就住在外城一帶。古時在城牆外再築一道城牆即外城,叫『郭』,內城才叫『城』,而居住在外城一帶的人就以『郭』為姓。也因此『郭』亦表示物體的外部,然而『郭』後來專用於姓氏,表物體外部的意思就只好本字增體,寫作『廓』。 跟姓氏有關的字再譬如姓『蔡』的古人,很可能當時的職業就是與祭拜有關。你看『祭』的下方『示』是一供桌(側視圖),上下前後都擺滿了供品,上方右邊手形,左邊一塊肉,是指手持祭肉放在供桌上祭拜。古人祭祖會來到村莊的邊界祖墳之處,『際』的左阜(阝)指的是去祭拜的山坡,是以『際』引申為邊界處。而『察』是在屋內(宀)懷著敬畏與誠意祭拜,神明或祖先會體察你的心意。再看『蔡』氏也許是古時候從事供應與祭祀有關的鮮花植株,是以從草部。」 講到這裡,有學生問:「老師那您自己的姓呢?」我趕快表示:「自己所學很有限,不要拿你的姓氏問我,不過我自己的姓倒是知道,我姓『曾』,祖先的職業也許是做路邊小吃攤,賣小籠包之類的蒸食,你看『曾』的象形字下方是盛水加熱的大鍋子,這水鍋的上方田字形似蒸籠(底部有許多讓蒸汽可以穿透的小孔/箅子),最上方還有兩個手把可以方便握持。這田字形也可能類似鴛鴦鍋,一鍋兩三四煮(中間有分隔),超精緻的呢。」 當時一位學生還是很急切地舉手說想知道他那少見的姓—「尹」,我在黑板上邊畫邊說:「好險這個字我剛好知道,你看這字的上方很明顯是手形,而中間一豎其實是權杖,意指手執權杖之人,所以你的祖先在古時候一定是位高官。像『京兆尹』就是掌管京師的官名。」您可以想見這位學生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真是太滿意這個答案了! 奠定孩子健康的教育 語文教學有許許多多的面向,學習文字的書寫是第一步。由於華德福教育源自德國,所以沒有哪位外籍師培老師能真的分享中文的語文教學該如何教。然參考一般歐美華德福學校一開始教拼音字母時,都是先將字母轉成圖像,讓一年級的學生在塗塗畫畫中與字母產生連結。比方說教「B」,老師會畫一隻蜜蜂(BEE)﹐然後取其中一邊的雙翅寫成B,這算是比較容易懂的;再比如說教「K」,老師會畫一位國王(KING)﹐然後在其中嵌入字母K,這嵌法就顯得勉強。為什麼很簡單的二十六個拼音字母,華德福學校卻願意花半個到一個學期的時間,讓孩子在那裏塗塗畫畫地緩慢學習,殊不知這是華德福教育為奠定孩子一輩子的健康所做的努力之一。 這裡我引用人智學用書《作為教育學基礎的人的普遍智識》,在它的第二講裡很明確地指出:「將太多抽象概念摻進那些想讓孩子知道的事物之中,…是讓孩子身體變得硬化、朝向死亡的過程;而盡可能地藉由圖像來和孩子說話,…就是將成長發展的胚芽植入孩子心中。…通過圖像而發揮影響時,你所影響的是整個人,產生整個人的共鳴。」也就是說,孩子的學習並非在填充記憶體(抽象的智識),而是在內心孕育一個活生生的世界。當這些圖像在孩子心中產生共鳴時,他學到的不只是知識,而是一種與世界建立深刻連結的能力,這正是未來發展成為一個健全個體的基礎。 反觀我們中國字,原本就起源於象形文字,加上六書的造字法則,教起來能比歐美國家更符合華德福教育理念。是以我在老大六歲時,趁著回臺灣探親之際,買了形音義大字典和一些講文字起源的書籍回美國研讀,等她一開始換牙,我就迫不及待地開始讓她每天用毛筆畫幾個字,自己做中國字的工作本。 換牙和摸耳朵 為什麼等她換牙呢?從人智學來講,換牙這項指標代表的是—一個孩子前七年的生命力已經準備好從建構身體內部轉向外在世界的學習了—即乙太體開始有餘力從事智力或記憶方面的活動。倘在這之前就硬塞給孩子許多智識或要求他記憶,孩子也不是做不到,但會過度消耗孩子用來長身體、發育器官的生命能量(乙太力),導致身體機能的早衰或僵化,種下日後體弱多病的根。一般說的英才早逝大概就是這一類,所以換牙是一個很重要的、能開始學習的指標;另一個簡單識別法是:孩子可以將手橫越頭頂,並摸到對邊的耳朵。這些都是華德福的小一老師會特別去觀察小一新生之處,如果一班裡有許多尚未準備好的孩子,那麼老師就知道需要更多的等待,讓孩子漸漸跟上。 我因著孩子的需要而研讀文字學,教得多些就開始面臨許多困難,諸如我想教她平日口語中常用到的字,像「是」或「的」,可是圖像不夠直觀,對小孩來說不容易產生連結;或是遇到一些字雖有字源可以查找,但各家說法紛紜,莫衷一是,讓我這個初學者只能選擇一些我有把握的字來教;教孩子學會字不難,但僅準備好幾個字源的教學內容,往往花費我大量時間;尤其要在那麼多的常用字中釐清教字的順序相當耗神,沒經驗的我也只能邊教邊修,順序不佳也無法回頭。 這些困難的備課經歷,讓我後來在上到趙立真老師的字感教學研習時,內心滿是激動與感恩之情,也讓我認識到原來中國字有這麼多的生活連結與深刻的文化意涵。尤其是趙老師為學生編寫的六冊文字學內容,安排得既有脈絡可循,又有許多創想在其間,對於向來自己瞎摸索的我來說真是一大福音。我能寫出這些文字學分享,全拜趙老師趣味的上課內容所賜。(待續)
註一:也有文字學家說,「己」是古「紀」字,假借作「自己」用。 註二:人智學強調幼兒在第一個七年(0-7歲)主要發展的是觸感與生命感。包裹雙手能模擬子宮的擠壓感,提供明確且溫暖的「身體邊界」。當孩子感受到邊界,他的神經系統才能放鬆,是以產生安全感。 註三:另一說法:《說文解字》中說「蔑」:勞目無精也。𥄕,人勞則蔑然。上半部的「𥄕」( ㄇㄛˋ )是指眼睛歪斜無神,「戍」是指戍守人(一人背負著戈之形),合起來表示(戍守)人過於勞睏,導致眼睛歪斜無神。 註四:異源同形:兩個或多個來源完全不同的部件或文字,在漫長的演變過程中,因為書寫趨簡、隸變或楷化,最終「長得一模一樣」或極其相似。 註五:在《說文解字》中將「晉」解釋作:進也,日出萬物進也。也就是將「晉」下方的「日」當成太陽解。但兩相比較下,我感到做標靶講合理多了,故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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